东西问｜方星移：苏轼因何享誉海内外？

　　中新社武汉10月5日电 题：苏轼因何享誉海内外？

　　——专访中国苏轼研究会理事、黄冈师范学院文学院(苏东坡书院)教授方星移

　　中新社记者 艾启平

　　苏轼不仅备受国人推崇，也深受海外人士喜爱。宋神宗元丰二年(1079年)，苏轼因“乌台诗案”获罪，后被贬谪至黄州(今湖北黄冈)。在黄州，苏轼躬耕于“东坡”，成为“东坡居士”。自此，“苏东坡”之名鹊起，直至享誉海内外。

　　苏轼到黄州后有了怎样的显著变化？黄州东坡文化与海内外有哪些交流交往？近日，中国苏轼研究会理事、黄冈市东坡文化研究会理事、黄冈师范学院文学院(苏东坡书院)教授方星移就此接受中新社“东西问”专访。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苏轼被贬谪黄州，经历了什么？躬耕于东坡后，其物质生活与精神世界又发生了怎样的显著变化？

　　方星移：苏轼因“乌台诗案”贬谪黄州。到黄州后，他经历了挣扎反思、乐观开解、旷达超然三个阶段。

　　元丰三年(1080年)，是苏轼到黄州的第一年。这时的他，政治上困顿，经济拮据，人生观和生活方式发生了前所未有的改变，精神处在巨大心灵震荡之后的心有余悸中，孤独、痛苦、焦虑成为主要情绪的表达。

　　著名词作《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直指他初来黄州时的处境与心境。该词中的一句“时见幽人独往来”中的“幽人”，既是闲居无事之人，又是寂寞忧居之人，既写出深居简出的谪居生活状态，也表露出煎熬、痛苦、寂寞、无助的心境。这正是他从“故我”到“今我”的转型时期。

　　元丰四年(1081年)，苏轼四十六岁。在黄州友人帮助下，寓居临皋亭，躬耕东坡。他跟朋友说：“某见在东坡，作陂种稻，劳苦之中，亦自有乐事。有屋五间，果菜十数畦，桑百余本，身耕妻蚕，聊以卒岁也。”可见，苏轼躬耕东坡后，一改初来时“画叉挑钱”的困厄窘境。他自耕自种，自娱自乐，物质条件得到改善，精神也获得了安顿之所。

　　元丰五年(1082年)正月，苏轼又在东坡修筑了雪堂。他在屋内四壁绘满雪花，感觉居其中“有八荒之趣”，神思飞越，精神自由，能“洗涤其烦郁”。

　　中新社记者：“东坡”今在何处？自号“东坡居士”，反映了苏轼怎样的思想跨越？

　　方星移：我们如今所说的黄州，一般是指黄冈市的黄州区。东坡的具体位置，黄冈本地学者主要有两种观点：一是在今黄州城区考棚街旁的“十八坡”附近；一是在今黄州城区东门到老十字街(已拆迁改建)一段。据陆游、王文诰等考察，结合苏轼作品里描述的东坡与州治、赤壁、黄泥坂、临皋亭的相对距离和相邻关系来看，前一种观点更接近原址。

　　东坡之得名根源于苏轼仰慕白居易。白居易任忠州刺史后，在忠州东坡上栽树赋诗：“朝上东坡步，夕上东坡步。东坡何所爱？爱此新成树。”苏轼贬谪黄州后，躬耕劳作，把一块废弃营地命名为“东坡”，并自号“东坡居士”。他曾多次以白居易自比，其在黄州时的境遇、心情与当年在忠州的白居易颇为相似。不过，苏轼能融通儒释道思想为我所用，随缘自适，比忠州时的白居易更为乐观旷达。

　　余秋雨说，苏轼来黄州一住到寺庙，“此时此刻，他完成了一次永载史册的文化突围。”(《秋雨散文》)实际上，我认为苏轼真正实现“突围”，是在到黄州两年后东坡雪堂建成之时。“东坡居士”的横空出世，意味着苏轼把士大夫出世、入世的价值整合了，既坚持道德操守，又能低到泥土中生活，守望田园，是真正的“也无风雨也无晴”。

　　中新社记者：为何说苏东坡文学艺术创作的巅峰是在黄州？

　　方星移：作品数量上，依据孔凡礼《三苏年谱》统计，苏轼在黄州期间创作诗歌203篇，文409篇，词66首，总数为678篇。黄冈本地学者考证统计在800篇左右。

　　在黄州期间，苏轼有很多创作成为经典名篇，流芳后世。散文方面，《赤壁赋》《后赤壁赋》是北宋散文的杰出代表。《记承天寺夜游》是小品文杰作，《方山子传》是富有特色的人物传记。诗歌方面，《初到黄州》《寓居定惠院之东，杂花满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贵也》《定惠院寓居月夜偶出》《东坡八首》《东坡》等作品或沉郁顿挫，或清新自然，都有很高的审美追求。在一份宋词影响力排行榜上，苏轼有10首词入围前一百名，其中有5首创作于黄州，《念奴娇·赤壁怀古》高居榜首。另外，书法作品《黄州寒食诗帖》也有“天下第三行书”的美誉。

　　黄州让苏轼的精神脱出困境，山水安顿了他的身心，文学创作又舒缓了他的痛苦；与本地官员和民众交往，让他有良好的人际关系。他在劳作中有收获有喜悦有苦辣，土地慰藉着他的身心。他把自己当成黄州本地人，超越痛苦，解脱困境。

　　中新社记者：黄州东坡文化是如何走向海内外的？有哪些海内外交流交往的重要事件？

　　方星移：为纪念苏东坡，黄州自发形成了一种民俗，即“寿苏会”。“寿苏会”起源于黄州，始于南宋，盛行于明、清，每逢农历腊月十九苏轼诞辰日举行。至今，“寿苏会”仍在全国多地举行，乃至在日本、韩国等国家每年都会举办不同形式的“寿苏会”，已成为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品牌活动。从2017年起，黄州本地的“寿苏会”以成员单位联盟形式轮流举办，以此致敬东坡。

　　“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从2010年开始，东坡文化节在眉山、黄冈、惠州、儋州等城市举办。众多海内外嘉宾参与，共同推动东坡文化的传承与弘扬。今年5月，以“弘扬东坡文化，建设文旅名城”为主题的中国地方志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论坛黄州东坡文化分论坛举行。与会专家学者沿着东坡足迹，游东坡赤壁，品东坡美食，体验东坡文化的独特魅力。

　　近二十年来，许多海外学者慕名来黄州进行东坡文化考察交流。如，日本早稻田大学的内山精也曾两次到黄州考察东坡遗址，萩原正树和芳村弘道两位学者同行而来。韩国檀国大学安熙珍两次来黄州参加东坡文化高峰论坛并考察，还有美国斯坦福大学艾朗诺、马来西亚大学潘碧华等多国学者，都曾因景仰苏东坡而追寻到黄州。

　　黄冈也以多种形式向海内外传播东坡文化。如，黄冈师范学院开设东坡文化概论课程，黄冈职业技术学院开设东坡文化专题课程，实景体验东坡文化魅力。两校还常年举办东坡文化讲座和东坡诗词吟诵活动。中国侨联、湖北省侨联和黄冈市侨联开展“亲情中华·为你讲故事”的网上夏令营活动，对来自马来西亚、西班牙、美国、加拿大的海外华裔青少年进行在线辅导。教师团队还受邀上线西班牙巴塞罗那孔子文化学校孔子云课堂进行课程直播。

　　中新社记者：您有哪些和海外学者交流探讨东坡文化的经历或故事？海外学者如何看待苏轼在黄州成为苏东坡的这段特殊经历？

　　方星移：我在国内召开的苏轼学术研讨会、国际东坡文化高峰论坛等多个场合与海外学者进行交流，在德国维藤大学召开的首届国际汉学研讨会上发表关于东坡研究的观点。我曾经亲自陪同艾朗诺、内山精也、萩原正树、芳村弘道、安熙珍、潘碧华等海外学者考察黄州东坡赤壁、安国寺等遗址遗迹，讨论临皋亭、东坡、雪堂等遗址的当下位置，探讨苏轼在黄州的生活以及黄州人文、历史、地理带给他的影响。海外学者们还对东坡肉、东坡饼的制作也很感兴趣。

　　苏轼是美国汉学家探讨最多的中国人物之一。艾朗诺认为流放黄州时期的苏轼发生了新转向，“乌台诗案”后，苏轼的诗歌风格改变，词更具有创新性，诗词两种文体的比重稍稍转变了。他的散文创作逐渐偏离传统文体。他还重塑了自我认同，变成了“东坡居士”，流放黄州的经历拓展了苏轼的世界观，无疑使他更为包容，他的思想渊博而宽泛，超越了任何单一的学派、意识形态或宗教。

　　内山精也认为，苏轼在黄州谪居的生活，通过实践性的信仰姿态加深了对佛教的理解，同时通过晴耕雨读的实践生活加强了他跟陶渊明的共鸣，并进一步付诸现实。

　　安熙珍认为，从黄州开始的“和陶诗”是在寻求理想自我与现实自我的和谐中塑造出来的产物。苏轼之和陶，追求的绝不仅是诗歌艺术的完满，而是精神境界的完成。(完)

　　受访者简介：

　　方星移，女，湖北英山人。黄冈师范学院文学院(苏东坡书院)教授，硕士生导师，主要研究宋代文学、词学和地方文化，已出版《宋四家词人年谱》《东坡文化概论》《苏东坡黄州名篇鉴赏》(合著)等。任中国苏轼研究会理事、中国词学研究会理事、湖北省古代文学学会副会长，黄冈市东坡文化研究会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