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问｜田青：如何通过全国文艺会演诠释中华民族对“和”的追求？

　　中新社北京9月23日电 题：如何通过全国文艺会演诠释中华民族对“和”的追求？

　　——专访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田青

　　中新社记者 张杨彬 黄欣欣

　　为期一个多月的第七届全国少数民族文艺会演23日“收官”，“民间”与“融合”成为关键词：近三分之一参演作品来自基层，跨文化、跨门类融合作品不断涌现。

　　当更多基层院团、民间艺人登上国家舞台，当更多文艺作品借助短视频等新媒介“破圈”传播，各民族文化如何在保护中传承、在融合中创新？多元一体的中华文化格局中，“和”的理念又如何体现在各民族艺术同台共演与民间传承之中？中新社“东西问”就此专访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田青。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民族文化和民间文化仅有一字之差，二者是何种关系？

　　田青：民族文化与民间文化是两个概念，又彼此交融。每个民族的文化内部，既有精英文化，也有民间文化；民间文化又总是具体民族生活中的文化。二者只是分类角度不同，在实际生活中往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我曾将中华传统文化概括为“三根柱子两层楼”——三根柱子指儒、释、道，两层楼指精英文化与非物质文化。精英文化以文字为载体，包括经史子集、唐诗宋词，也包括藏文、蒙文等民族文字记载的文化；过去所说的民间文化，现在更常以“非物质文化遗产”概括。

　　民族文化则以族别作为区分标准。今天我们讲民族文化，一方面是各个民族有着丰富多彩的本民族文化；另一方面更强调民族文化构成的综合体，即中华民族文化。中华民族文化是各民族在长期交往、交流、交融过程中逐渐形成的。

　　各民族文化各美其美，又有共同追求；都向往真善美，追求和平、安居乐业和政治清明，也有相通的喜怒哀乐，走过了命运交织的历史进程。虽有过矛盾冲突，交流交融始终是主流，形成紧密联系。近代以来，各民族又共同遭受帝国主义列强侵略欺凌，历经战乱，命运与共。

　　经过上千年的共同发展，各民族将各自文化活水汇到一起，共同创造了丰富多彩的中华文化，并在此基础上形成了多元一体、生机勃勃的中华民族共同体。

　　中新社记者：1980年以来，全国少数民族文艺会演已走过40多年历程。各届会演有许多基层院团和民间艺人，本届会演近三分之一作品来自基层。当更多民间艺术团体登上国家舞台，对于文化保护传承发挥了哪些作用？

　　田青：过去，一些民族的文艺作品通常存于日常生活，较少被其他民族了解，更少有机会到北京演出。

　　几十年来，中央和地方政府持续挖掘、整理、保存，并创造传播条件，包括举办全国少数民族文艺会演，把原本局限于一地的艺术带到更广阔、更正式的场合，让更多人欣赏。这体现了对中华民族文化各组成部分的平等对待和共同弘扬。

　　历史上，有些“小众”歌曲因特殊机缘走向全国，如陕北民歌《骑白马》后来改编为《东方红》，成为新中国的代表性歌曲。

　　如今，随着交通的便利和新媒体发展，地域、民族、语言、年龄的界限逐渐被打破，特别是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开展以来，许多过去只在民族地区或乡村山野中流传的文化，逐渐为更多人所知，受到广大民众喜爱。

　　中新社记者：今年以来，西北花儿《尕连手》、景颇族刀舞等通过短视频传播，受到很多关注。本届会演，一些在短视频平台上备受关注的民族民间文艺也登上舞台。社交媒体和短视频对民族民间文化的传承有何意义？

　　田青：短视频的流行，为民族文化、民间文化的传播提供了广阔舞台。对此应看到两方面：第一，存在偶然性。并非所有优秀作品都能获得如此传播量。第二，也存在必然性。能够形成广泛传播的作品，通常有其精彩之处。质量低劣的作品一般难以流传。

　　艺术反对同一性、相似性。艺术需要新鲜，要有个性。民族民间艺术的活力，正在于其多样性与地方性。保护这种多样性，比追求整齐划一更重要。

　　中新社记者：本次会演中有作品将芭蕾与藏族、维吾尔族、苗族舞蹈融合，也有作品借助歌剧、音乐剧等外来形式讲述民族故事。您如何看待这种跨文化、跨门类融合？

　　田青：跨文化、跨门类融合是必然趋势，交流与探索应当被鼓励。本次会演中，一些作品借助芭蕾、音乐剧、歌剧等形式讲述民族故事，拓展了表达空间。

　　同时，创作者应深刻把握不同艺术门类的长处与短处，扬长避短。例如，相声适合批判与讽刺；歌剧适合表现历史题材和人物丰富性；舞剧主要依赖肢体语言，其表现语汇具有抽象性。

　　融合是否成功，关键在于形式与内容是否契合，以及创作者对民族文化精神是否有深入把握。对重要历史人物和传统文化题材，应保持尊重与慎重，应在鼓励探索的同时尊重艺术规律和文化内涵。

　　中新社记者：本次会演汇集了不同民族的音乐、舞蹈和戏剧。您曾以“和”概括中华文化。在您看来，这种不同民族艺术同台共演的形式，体现了怎样的文化格局？对于民族民间文化的保护、融合与传播有哪些启示？

　　田青：我将中华民族文化内涵提炼为一个“和”字。“和”是中华民族贯穿历史始终的最高追求、共同追求。

　　“和”不是“同”。相同之物放在一起仍是相同；不同之物共存而达到和谐，才是“和”。中国人很早就懂得这一点。家庭讲“家和万事兴”，国家、民族亦讲“和”。这种“和”的文化使中华文化不具有侵略性，不要求他者与自己相同，而把“和”看得比“同”更重要。

　　本次会演中，不同民族的音乐、舞蹈、戏剧同台，正体现了多元一体、和谐共生的文化格局。它带来的启示是，保护民族民间文化，应尊重各自差异与个性，在差异中寻求和谐；传播则应立足“和”的文化内核，展现大国情怀，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贡献智慧和力量。(完)

　　受访者简介：

　　田青，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长期致力于中国传统音乐、宗教音乐及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研究和推广，出版包括《中国宗教音乐》《净土天音》《捡起金叶》《禅与乐》在内的学术及各类作品260多万字，2018年出版九卷本《田青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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